Press ESC to close

logo logo
中餐

郫县豆瓣 川菜灵魂的突围与困局

郫县豆瓣 川菜灵魂的突围与困局

水煮鱼端上来,红油浮着二荆条碎,我夹起一片鱼,入口是熟悉的豆瓣香——但第二口就觉出不对。辣味太冲,掩盖了鱼本身的鲜,像有人把辣椒面直接撒在舌尖上。同桌的老饕皱眉:“这豆瓣酱,发酵时间不够。”

郫县豆瓣的“红”,是川菜的底色。回锅肉要靠它提香,麻婆豆腐得它增色,连火锅底料里,也得加一勺才够味。但最近在成都吃了几家新派川菜馆,发现豆瓣酱的用法变了——有的厨师用豆瓣酱调酱汁,有的直接拌进凉菜,甚至有甜品店拿它做冰淇淋。我尝了一口,甜辣交织,倒不违和,但总觉得少了点“豆瓣味”。

传统豆瓣酱的“豆瓣味”,是时间熬出来的。我曾去过郫都区的老厂,看师傅们翻晒豆瓣。蚕豆要泡发、蒸熟,再拌上辣椒和盐,放进陶缸里“日晒夜露”。夏天太阳毒,缸里的豆瓣会冒小泡;冬天冷,师傅得把缸搬进屋里,防止冻坏。翻豆瓣的竹铲得用三年以上的老竹,软而不裂,才不会伤到豆瓣的“皮”。

我蹲在缸边闻过——刚拌好的豆瓣,是生辣椒的冲;晒了三个月,变成酸香;晒满一年,才出酱香。好的豆瓣酱,颜色是深红带褐,油润发亮,挖一勺能拉丝。但现在超市里的豆瓣酱,很多是“速成版”:用机器粉碎辣椒,加酵母加速发酵,甚至加色素调色。我买过一罐,开盖是刺鼻的酸味,炒菜时辣味先冲出来,酱香却淡得几乎尝不到。

老派厨师看不上这种“速成豆瓣”。我认识的一位川菜老师傅,坚持用自己晒的豆瓣酱。他说:“豆瓣酱是川菜的‘魂’,魂不正,菜就歪。”他做回锅肉,先炒豆瓣酱,炒到油变红,再下肉片,这样豆瓣的香才能渗进肉里。我试过用“速成豆瓣”炒,肉片是红的,但香味浮在表面,咬一口,肉还是肉的味,豆瓣是豆瓣的味,分得很清。

但“速成豆瓣”也有市场。现在年轻人做饭,讲究“快”,谁愿意花一年晒豆瓣?我见过一个做预制菜的老板,他说:“我们用‘速成豆瓣’,成本低,味道稳定,消费者买回去,炒个菜五分钟搞定。”他说的“稳定”,是辣度、咸度、颜色都标准化,像工业品一样,批批一样。但工业品的“好”,是“不出错”,不是“好吃”。

郫县豆瓣的“困局”,其实是传统调味品在现代消费场景里的“水土不服”。我曾在上海吃过一家川菜馆,老板是郫县人,他说:“在上海,客人吃不了太辣的,我得把豆瓣酱的用量减一半,再加点糖中和。”我问他:“那还算川菜吗?”他笑:“算‘新川菜’,得让客人能接受。”

郫县豆瓣 川菜灵魂的突围与困局

也有厨师在“突围”。成都一家新派川菜馆的主厨,用豆瓣酱调了款“川味沙拉汁”——豆瓣酱打碎,加醋、蜂蜜、柠檬汁,拌蔬菜沙拉。我尝了一口,辣味被酸甜冲淡,但豆瓣的酱香还在,挺特别。主厨说:“现在年轻人不爱吃重口,我得想办法让豆瓣酱‘轻’一点。”

郫县豆瓣 川菜灵魂的突围与困局

还有更“跨界”的尝试。去年全国糖酒会上,丹丹豆瓣出了款“豆瓣冰淇淋”——红亮的豆瓣酱淋在香草冰淇淋上,甜辣交织。我排了半小时队尝了一口,第一口是冰淇淋的甜,第二口是豆瓣的辣,第三口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居然不违和。但旁边有个姑娘咬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:“太奇怪了,我还是爱吃原味的。”

这种“奇怪”,其实是传统与现代的碰撞。豆瓣酱的“传统”,是慢发酵、重酱香、适合热炒;现代消费的“需求”,是快、轻、适合冷食。郫县豆瓣要“突围”,得在“传统”和“现代”之间找平衡——不能丢了“豆瓣味”,又得让年轻人接受。

我见过最聪明的“平衡”,是鹃城豆瓣的“豆瓣牛肉酱”。他们用传统发酵的豆瓣酱,加牛肉粒、香菇丁,做成即食酱。我挖了一勺拌饭,豆瓣的酱香是主角,牛肉和香菇是配角,味道浓但不冲,空口吃也行,炒菜用也行。这种“一酱多用”,既保留了豆瓣的“魂”,又适应了现代人“懒”的需求。

但“平衡”不好找。我试过一款“豆瓣薯片”,豆瓣酱调成粉,撒在薯片上。咬一口,薯片是脆的,豆瓣粉是咸辣的,但两种味道“打架”,谁也没突出谁。后来我想,可能薯片太“轻”,豆瓣味太“重”,配在一起,像让芭蕾舞演员去举重——不是不行,但别扭。

郫县豆瓣的“未来”,可能不在“豆瓣酱”本身,而在“豆瓣味”的延伸。比如豆瓣调制的低脂沙拉汁、豆瓣酵素饮料,甚至豆瓣香精——把“豆瓣味”提取出来,加到其他产品里。这样既能保留豆瓣的特色,又能扩大使用场景。但前提是,得保证“豆瓣味”正,不能为了“新”丢了“魂”。

我吃过一家老店的豆瓣红烧肉,肉炖得软烂,豆瓣的酱香渗进每一丝肉里。老板说:“我这豆瓣酱,是自己晒的,晒了三年。”我问他:“为什么不买现成的?”他笑:“现成的没‘魂’,我这红烧肉,靠的就是这罐老豆瓣。”

这罐老豆瓣,是郫县豆瓣的“根”。可以“突围”,可以“跨界”,但根不能断。断了根的豆瓣酱,再新,也不是郫县豆瓣了。

郫县豆瓣 川菜灵魂的突围与困局

这家的豆瓣红烧肉,我会特意绕路来吃。但那款“豆瓣冰淇淋”,我大概不会再买第二次。